Sumer_6 【記者楊巧君/生命力報導】

每個城市裡都住著一些遊民,他們藉由流浪、出走或逃離去尋找自己生命的出口。他們的夢是黑白還是彩色的?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有夢想嗎?「我叫阿銘啦!」的導演陳芯宜(見圖)跳脫人們對遊民的刻板印象,用深刻詼諧的手法,呈現一群遊民可愛真誠的另一面。陳芯宜拍出了遊民們面對與大多數人不同的條件所因應而生的生活方式、內心想法、對生命的態度以及與人們的互動。花了三年和遊民接觸,陳芯宜說,「他們並沒有甚麼不一樣,只不過被人遺忘在角落。」

「我叫阿銘啦!」講述一個老遊民「阿銘」無意間在垃圾回收廠裡撿到一台V8。影帶裡和樂家庭的影像觸動了阿銘對家庭的慾望,於是他到處跟遊民朋友炫耀,謊稱那是他的家人。另一條主線則講述一個徘徊在現實與夢境邊緣的少年「陳耀志」,他曾經以一部小說獲得百萬文學獎,卻因創作壓力逼使他逃離正常的社會,遊蕩、嗜睡,到處蒐集別人的故事。生活對他而言,既像一曲幻夢,也像構思許久的第二部作品。就在這遭人遺忘的城市邊緣,這群遊民時時擦身而過,經由一名女記者採訪的穿針引線,牽引出因工傷而流落地下道彈琴走唱的勇伯、狀似瘋癲卻真誠可愛的阿春和阿不幾,以及一幅幅歡笑和血淚交織的遊民圖。
「人們可能對遊民都見怪不怪了吧!」陳芯宜表示,現在的資訊發達,人們的心靈容易被炫麗的物質所箝制,也忽略了弱勢族群。「大學時有一次做了和遊民議題有關的報告,然而卻發現因為有社工人員陪伴在側,和遊民接觸的時候都是以上對下的方式交談。」她表示,後來決定以平等的心態去和遊民交朋友,慢慢打開他們對陌生人的戒心,貼近他們的生活。「我不管他們說的話是真是假,和他們聊天就很開心。」由於長期與遊民接觸,構思電影中的角色對陳芯宜來說易如反掌,「他們的行動、想法、說話方式,自然而然的進到我的腦子裡。」

「我東西捆捆啦,要來離開;東西捆好啦,卻不知想去哪裡?」主角老遊民阿銘在電影中反覆吟唱這首歌,暗示了一無所有的遊民生存的無奈與無望。阿銘原來的身分就是遊民,目前住在養老院。陳芯宜表示,遊民的存在和整個社會福利不平衡的體制有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歷程,」陳芯宜認為,也許是阿銘年輕時的工作無法幫他累積財富才會成為遊民,「阿銘天性樂觀,而且一點都不怕鏡頭,和他一起合作是很美好的經驗。」

「光鮮亮麗的城市還是有黑暗的地方。」遊民所住的廢墟在天母附近,影片所呈現的場景,大都是人們平日視而不見的台北城市邊陲,例如:高架橋下、廢紙處理廠、河堤邊、地下道、河谷地、廢車場、以及荒棄、未完成的水泥大樓。陳芯宜表示,製作團隊為了堪景,前置作業花了半年。這樣遭人漠視、醜陋不名的城市邊緣風景,配合劇情玄思幻境的恍惚的鏡頭,和幾曲流離、蒼涼的配樂,遊民身處其中,益見其卑微和渺小。 

「我叫阿銘啦」並不只是訴說一個遊民被放逐的故事,陳芯宜要傳達的是非傳統的遊民世界觀。影片裡忠實地呈現遊民的迷惑與卑瑣、痴愚與想望,就如同劇裡的阿銘會撒謊,瘋癲的阿春會偷車、會搶銀行。陳芯宜將視野拉開,藉由生活細節的累積,審視一群無根漂流的遊民,呈現他們生命裡諸多的恐懼、疑惑、慾念以及渴望。

「有人要買夢嗎?」活在現實和夢境中的少年背著一堆無顏六色的氣球出現在一開場的鏡頭中,他不斷的奔跑,逢人就問要不要買夢。阿銘不顧別人的質疑,寧願相信V8中幸福的家庭是他曾經擁有的。電影中有一段對白深刻的闡述了遊民對夢的感覺:「人的速度過快,在夢中顯得沉緩。」陳芯宜表示,每個家庭都有不完美的地方,現實生活也不盡然是完美的,而城市悽苦的遊蕩生活中,「幻想」和「脫軌」原本就是遊民逃逸的缺口。「買夢與賣夢」,電影中的遊民在夢中尋找生命的缺口。在寫實的基調裡,導演融入了狂想和幻夢,在寫實與夢幻的擺盪之間,營造出一部題材上富含人文關懷的電影。

影片中的女記者利用遊民為報導題材,自以為是關懷弱勢,事實上是為消費。影片中有一場饒富趣味的鏡頭,當女記者拍攝阿銘的同時,阿銘也用V8拍記者,作為反制媒體的象徵。「記者很難做到完全客觀,以自己的觀點加諸到遊民的身上是不正確的,」陳芯宜拒絕濫情的人道主義,她並不因對象弱勢而廣施同情。

「像我們這種人死了會去哪裡?」勇伯在電影中的這句對白,說出了遊民心靈深處的無助。到了影片結尾,阿銘終於發現V8壞了,他把V8留在死去勇伯的房裡,只拾取一些物品當作紀念,象徵在經歷了種種遭遇之後,阿銘對所謂「幸福家庭」的想望鬆手,開始往前去走自己的路。結尾的畫面頗具象徵意義。阿銘、少年、阿春和阿不幾四人乘著廢船往淡水河出海的方向駛去。在這個沒有希望的城市,「出走」再度成為他們尋找出命出口唯一的方式。

榮獲二○○一年台北電影節最佳劇情片和最佳新導演,而且還頻頻獲得國際電影獎,例如:瑞士佛瑞堡影展評審團特別獎和天主教人道關懷獎,此外還獲邀參加溫哥華和布里斯班等影展,新生導演陳芯宜的創作才華備受重視。她說,「拍片是我創作的慾望,得獎當然是很大的肯定,但我更注重的是和觀眾互動的過程。」拒絕了多部偶像劇的製作,她說,「我並不把拍片當成是一種職業,我要誠實的面對自己的作品。」陳芯宜未來計畫還想要拍更多的紀錄片,以女性和老人為議題,為弱勢族群發聲,展現對生命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