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李宜芳/台北市報導】台灣在一九七○年代,經濟逐漸走向工業化,工廠需要大量的人力,藍領階級的子女常常只接受最基本的國民教育,就直接被送到工廠成為勞工,這些勞工不僅得承受高風險的工作環境、惡劣的環境,還得對抗資方的壓迫。《伏流潛行:女性社運工作者練功手記》是由三位長期從事工人運動的女性──張育華、王芳萍、拔耐‧茹妮老王所著,書中收錄了三人從事工運的故事以及心路歷程,其中不乏身為女性背負的家庭困境和婚姻的包袱。她們將自己多年對社會結構的觀察,以及貼近社會底層、反抗霸權的經驗化為文字,希望這些經驗能化為公共資產,讓工人前輩打拼的故事能繼續流傳下去。

三位作者在新書發表會中談到自己在社運中的見聞,由左至右是王芳萍、張育華、拔耐‧茹妮老王。(照片由PNN 公視新聞議題中心提供)

 

「伏流潛行」是比喻台灣的社會運動工作者,他們有如藏匿在地底下的「伏流」,一般大眾看不見他們的勞動,但是這水流確確實實的在地下「潛行」著,他們擁有豐沛的能量,這股具能量的活水終將化成湧泉,流出地表讓世人看見,這也代表工人的運動累積的成果總有一天能夠引起大眾的注意。

女工故事告吹

《伏流潛行》這本書的緣起要追溯到十七年前,原本王芳萍負責編輯「女工團結生產線」女工的故事,但因為缺乏經費,又碰到了公娼運動而拖延,等到再次有機會重新籌劃出書時,當時訪談的女工已經四散各處,因此書的編寫被迫停止。

張育華和拔耐都是王芳萍在勞工資訊發展中心的同事,也一起參加過女工團結生產線。她們曾一起爭取工人健康保險、上街反對剝奪女工權益的「反單身條款」和「禁孕條款」。二○○六年,張育華完成了她的碩士論文,內容主要是以身為社運工作者的角度對社會進行反思和批判。而拔耐早期便有陸陸續續的寫一些關於自己的文章,勞工資訊發展中心的創辦人夏林清認為她們三人的故事值得出版,便邀請她們一同出版女性工運組織者的故事。

《伏流潛行:女性社運工作者練功手記》描述三位作者從事工人運動的歷程,從她們的故事中,也能一窺台灣歷史上各階段工人運動的樣貌。

故事蒐集不易 出書歷經波折

雖然找到了作者和寫書的材料,出書工作仍然不斷被擱置,原因除了作者們投入的娼妓運動持續延燒,還有張育華和拔耐對於出書的猶豫。拔耐說,雖然她對工運抱持著極大的理想和決心,但是當夏林清和王芳萍提出要將她的故事出版成書時,內心卻十分掙扎,原因是她家庭中的陰暗面。父親早逝,母親沒有什麼謀生的能力,家裡的經濟吃緊到曾經將弟弟送養,兄弟姊妹有的因為工作不順、被老闆壓榨而情緒不穩,有的受到家暴,有的吸毒成癮,整個家庭氣氛十分低迷,一家人陷入互相謾罵、傷害的局面。「都到了書幾乎要完成的階段,我依舊提出不太想出書,像這樣子的家庭要透明公開給一群我不認識,而且對我們完全不了解的人看,我即便覺得它不是家醜,那種糾結還是像緊箍咒一般,緊緊的套住我。」

張育華則是顧慮丈夫的感受,在台塑武仁廠擔任秘書的期間,張育華認識了她的丈夫,當初家人十分反對這樁婚事,因為張育華的家庭是小康的中產階級,父母親認為她該找個門當戶對的丈夫。但張育華最後仍不顧階級差異走入了婚姻。這段婚姻十分波折,家裡經濟拮据,債務、貸款壓的她喘不過氣來,丈夫工作的疲憊與壓力經常導致夫妻倆爆發衝突,甚至互相扭打。後來她為了家庭退出了工人運動,也因為丈夫而一度想放棄寫書。她在心書發表會中開玩笑的說:「其實這本書消極、被動的就是我跟抜耐,我們一直做出干擾出書的動作,讓芳萍很辛苦,幾乎到惱火的程度。」

為後來因王芳萍以及本書的策劃人夏林清的鼓勵,張育華和拔耐逐漸認知到:「一路走來的經驗,是該將這些東西回饋給公眾,我們不說的話,有些歷史真像會永遠被掩埋。」好不容易搜集到故事,卻耽誤到了後面編輯的作業時間,當時主要幫忙的兩位編輯為了趕上台北市文化局的補助期限,幾乎是不眠不休的工作。力經多次延宕,二○一三年十二月,《伏流潛行:女性社運工作者練功手記》一書終於成功出土。

出身中產家庭 張育華與工人同行

一九八九年,就讀輔仁大學應用心理學系的張育華到遠東化纖工會實習,在哪裡她第一次站到生產的最前線,看到巨大的機器、噪音、飛揚的棉絮、揮汗如雨的工人,讓她心中感到震撼。由於父親在銀行工作,她一直認為天底下的勞動者都是穿襯衫、打領帶,在開放舒適的空間工作,這樣的既定印象和她眼前這群穿著藍布工作服,日夜輪班的勞工們有著強烈的反差。

同年五月,遠東化織工會發起了罷工運動,這是張育華第一次參與工人運動,親眼看見勞工與資方發生衝突,在政府的調解會議中也看不見政府的誠意。此外,他領教到媒體報導的偏頗,扭曲事實的情況嚴重,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在政府與資方聯合的壓倒性勢力下,工人有多麼的無力。

後來張育華到了台塑仁武廠工會擔任秘書,當時爆發了台塑公司將機械部八百多名員工強制轉移台塑重工公司事件,不接受調動的人被直接解雇,只給他們一半的資遣費。當時被資遣的員工天天聚集在工廠門口抗議,有一次強行衝入廠區,廠內運作中的工人也出來接應,仁武廠被群眾站領,癱瘓了生產線,這一幕張育華始終難以忘懷,深深受工人的意志所感動。

王芳萍為性工作者發聲

王芳萍的生父早逝,母親再嫁給了從大陸遷台的軍人,由於當時的社會風氣,母親的再嫁不僅不被家人同意,還遭到鄰居的指指點點。王芳萍認為是因為再婚,才讓繼父和母親關係不睦。女人再婚的污名,影響了她對於女性意識的覺醒。

王芳萍於大學畢業之後加入勞工教育資訊發展中心,實際接觸工人運動,這段工作經驗使她決定以工運作為志向。一九九七年,台北市長陳水扁宣布廢娼政策,以「全面掃黃」為訴求,掃蕩所有的性產業。勞工教育資訊發展中心成立的女工團結生產線投入了這場公娼抗爭,王芳萍是主要參與者之一。她在書中寫道:「當我與娼妓成為一起鬥爭的結合體,對抗社會汙名的壓迫,讓我有機會看清楚,不論藍還是綠,他們都未真正正視『底層階級』的生存。」

公娼抗爭打了將近一年又七個月年,王芳萍認為公娼和遭到資方惡意關廠的女工處境是一樣的,都是因為生活所逼而從事底層的工作,政府廢娼就像資方惡性關廠,還將性工作者加以汙名化,奪走的不只是人的工作權,還有名譽和人格。公娼運動是她生涯中最長久,影響也最深的運動。

女工出身 拔耐與家庭的拉扯

拔耐‧茹妮老王出生在台東縣卑南鄉,父親是外省老兵,母親是阿美族原住民,家裡總共有七個小孩。拔耐國中畢業後因為家裡沒有錢供她繼續升學,就到了新光紡織廠士林廠做女工,雖然密集的工作幾乎超出身體負荷,但為了脫離貧窮,拔耐一直忍耐著。一九八八年,新光紡織場毫無預警地宣告關廠,全場四百多名員工頓時失業,拔耐與其他的女工們走投無路,決定與資方抗爭到底。中間歷經過資方將工廠斷水斷電,甚至將卡車開進工廠,想將女工賴以為生的棉被和物資全部運走。工運堅持了幾個月,最後仍然不敵資方跟政府的壓迫而已失敗收尾,這是拔耐親身參與的第一個社運,也深深影響了她日後對工運的態度。

和張育華相同,拔耐也面臨了婚姻的不順遂。她的丈夫非常不支持她走工人運動這條路,認為她過度沉迷於工運而忽略了妻子應盡的責任,為了改善夫妻的關係,拔耐選擇懷孕生小孩,還和丈夫一同回高雄老家住,但是關係一直沒有顯著的改善。拔耐無奈的說:「難道從事社會運動工作的女人,就不能擁有一個家庭嗎?」她逐漸意識到這種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婚姻最後以離婚收場。

拔耐從事社會運動已經有二十七年的時間,她認為:「不會有一個統治者、資本家主動為工人設想,工人的權益要自己爭取,十六年前關廠工人運動爭取到失業給付,新一代的勞動者都不知道這些是前輩臥軌臥出來的。工人運動本來就應該持續往前,不能被消滅。」雖然因為家庭的關係,在出書與不出書之間反覆搖擺,但最後拔耐還是選擇將自己從事工人運動的經驗傳承下去,希望能夠為未來的工人以及家鄉的族人帶來正面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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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流潛行》出版單位──基進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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