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郭睿琪、丁源/北京報導】一百坪的空間裡,兩千多件由全國各地捐贈的展品陳列其中。富士康跳樓女工散落的拖鞋和書信、一比一的還原的窄小出租屋、以及工資欠條、工傷照片……每一件展品都浸漬著打工者的血汗,反映著全中國近三億打工者的生活現狀。這裡就是北京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中國第一家以打工者歷史為題材的民間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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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坪,五個展廳,兩千多件展品記錄著打工者的血汗史。   攝影/郭睿琪

我住在北京 但我的家在哪裡?

北京打工文化藝術博物館坐落在距離北京市區兩個小時車程的皮村。這裡是典型的高速發展的新城市與鄉村的交界地帶,皮村正好位於飛機航道下方,每隔幾分鐘就能聽到飛機下降時震耳的轟鳴。由於全村不能建高層建築,房價降低,漸漸地,本地人口外遷,這裡成為了赴京打工者們首選的居住地。在皮村,本地人口不到兩千人,外地打工者卻多達兩萬人。

二〇〇二年,是孫恆從老家河南辭去音樂教師的職務,來北京打工的第五年。這期間他換過十幾份臨時的工作,從搬運工到發傳單,但他始終不懈的追求著自己的音樂夢。打工之餘,他跑去清華大學旁聽,去地鐵賣唱。「一天中,我要騎八個小時的自行車,騎到地鐵站就唱歌,還要擔心會不會有人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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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坪的出租屋,在北京的望京地區每月要近兩千塊人民幣,在皮村只要兩百塊。   攝影/郭睿琪

就在這一年,他結識了工友王德志,對音樂有共同的喜好的他們,也表達出了相似的焦慮——「對北京沒有歸屬感,不知道打工之後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於是他們和幾個工友湊錢在租金便宜的皮村租下了兩個院子,成立了非盈利組織——北京工友之家。同時,和幾個朋友組成了打工青年文藝演出隊,也就是後來的新工人藝術團。他們往返於北京的數個工地,無償為工友們演出,開始小有名氣。

天下打工是一家

二〇〇五年,藝術團通過發行的首張專輯《天下打工是一家》到得了七萬五千元人民幣版稅,他們用這筆錢創建了同心實驗學校,為隨父母進城打工的流動兒童提供基礎教育。

許多工友每天的工作都是體力活,衣服不禁穿,買新的又太貴,於是工友之家在皮村又成立了同心互惠二手商店,並在北京全市投放了九十個募捐箱,收集社會閒置的衣物。二手商店裡有不少牛仔褲,只要幾塊錢人民幣,是店裡最熱賣的商品之一,孫恆表示,二手商店的目標不是掙錢,而是最大程度的降低工友的生活成本。

 

沒有我們的歷史 就沒有我們的將來

二〇〇八年,值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三十週年之際,孫恆決定為打工者留下歷史的記載。「沒有我們的文化,就沒有我們的歷史,沒有我們的歷史,就沒有我們的將來。」孫恆說:「以前覺得文化歷史高高在上,應該由國家博物館去記錄,和我們沒有關係,後來覺得,為什麼我們創造了歷史,卻不能記錄歷史。今天不一樣了,科技這麼發達,我們可以用錄音筆、數碼相機來記錄自己,我們應該有自己的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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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賣了十四年煎餅的徐芳,在返鄉之前將自己的煎餅車捐給了博物館。    攝影/郭睿琪

於是在香港樂施會的支持下,孫恆將皮村琉璃瓦廠廠房的五間屋子租下來,並向全國打工者徵集能代表打工者歷史的展品。北京昌平一個建築工地的三十多名工友聽說後,特意做了三小時公交車來到皮村,送來了整整一大包的暫住證、工具、工裝。

在北京賣了十四年煎餅的徐芳,在返鄉之前將自己的煎餅車捐給了博物館,打工博物館的志願者馬千里表示,「我看過徐芳大嬸創作的煎餅詩,『每一張煎餅,我都攤得如十五的月亮,就像在祝福每個人,家庭和睦團團圓圓。』在艱辛的生活中永遠保有對生活的熱愛,讓我自愧不如。」

展廳分為打工歷史、婦女、兒童、勞動工具展示等五個展廳,同時廳內還按照皮村一位工友家的現狀一比一還原了打工者的家,不到兩坪的屋子裡,只有窄小的木板床和黑白電視。

村裡的休閒中心

現如今,工友之家所建立的設施開始在皮村形成一個重要的標誌。博物館還建立了同心互惠二手商店、圖書室、新工人劇場和兩個桌球桌。博物館解說員付秋雲說:「院子白天很寂靜,到晚上就熱鬧了,傍晚會有下班的工友,三三兩兩到院子裡面,打球、看書、聊天。」博物館解說員付秋雲,原本在蘇州的電子廠打工,流水線的工人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還要加班到深夜,「回宿舍睡覺,早上一睜眼再去廠裡上班,強撐著眼皮生怕一不留神出工傷。」倍感迷茫的她在二〇〇九年偶然的一天,走進了工友圖書室,從那之後去圖書室看書成為了付秋雲的愛好。隨後,接受了工友之家培訓中心的電腦技能訓練的她選擇留在皮村,負責管理圖書室和博物館。她表示,為自己群體的人服務,這裡的生活讓她找到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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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室緊鄰博物館,夏天常有工友來此借閱,寒冬則略顯冷清。   攝影/郭睿琪

是「新工人」不是「農民工」

打工博物館還將全部展品都數位元化上傳到網路,希望更多的人能重視新工人群體的歷史。他們的努力也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平均每年會有五千人次到訪博物館,其中不乏相關領域的學者。

「打工者從農村進入城市面臨很多困難,農村以前的社會交往方式、社會支援網絡在我們離開農村到城市之後,全部沒有了。」孫恆認為,只有通過更多人的互助合作,才能填補精神文化上的困惑和迷茫。「比起地理物質上的家,為我們的群體找到自己的文化、價值、人生方向,這是通過博物館記錄我們歷史的重要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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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農村,留不下的城市,迷失在大城市的新工人。   攝影/郭睿琪

不靠土地,而是靠出賣勞動力來收入,事實上就是工人,但我們卻沒有工人的待遇和保障。孫恆表示,這種不是農民,又不被認可是工人的狀態很荒謬。以前,主流話語中稱呼外來務工的這個群體為農民工、民工,「這是帶有偏見的稱呼。」孫恆說,「現在,更多人稱我們為新工人,這是積極的變化。」

北京工友之家也為全國其他類似的團體提供了很好的示範,孫恆表示,長三角、珠三角、蘇州、杭州以及一些中西部地區都成立了自己的互助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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